华夏时报记者 刘佳 北京报道
尽管“反内卷”的风吹到了金融行业，在广州掀起了第一波涟漪，但这场重构行业竞争秩序的行动，正面临着从理念到实践的多重考验。
近日，广东银行同业公会召开了专业委员会主任单位反“内卷式”竞争专题工作会议，部署“内卷式”竞争的综合整治工作，某大型股份制银行广州分行已率先响应反“内卷式”竞争倡议。这一举措被视为银行业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对非理性竞争的一次有力纠正。
然而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这场被寄予厚望的有力举措，在实际推进中并未真正缓解基层的压力。虽然银行不再公开高息揽储、低价放贷，但员工身上的任务指标丝毫未减。
在业内人士看来，短期内这种执行温差难以完全消除，甚至可能出现“明减暗增”的博弈，不过长期来看，反“内卷式”竞争将推动银行业回归更理性健康的良性状态，尤其为商业银行特别是中小银行提供了探索差异化竞争的契机。促使它们回归本源、扬长避短，真正迈上“小而美”“小而精”发展之路。
存贷款业务成“内卷”重灾区
事实上，银行业的“内卷”现象由来已久，尤其是在存贷款业务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康楷数据科技首席经济学家杨敬昊看来，在金融机构业务层面，目前我国低利率环境的大背景下，银行业最重要的利润来源——存贷息差，面临很大的收缩压力。这使得商业银行不得不尽量扩大资金体量来对冲息差的下滑，从而勉力维持利润总额，这与一般企业的薄利多销思路是类似的。
“有了扩大资金体量的动因，银行间揽储竞争就变得不可避免。在揽储过程中就会出现一系列的内卷竞争操作。”杨敬昊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比较典型的有，2020年12月央行叫停的“靠档计息”模式的结构化存款，尤其针对的是地方中小银行在异地展业过程中通过此方式高息吸揽资金。
“另一个例子是，2024年6月被《关于禁止通过手工补息高息揽储维护存款市场竞争秩序的倡议》所叫停的‘手工补息’操作，这些都属于银行业内卷的直接体现。”杨敬昊补充道。
“以前叫竞争，现在叫内卷。”这是当下银行业内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在从业者看来，银行业这些年的竞争已经变了味，从最初的比拼服务质量、产品创新，逐渐演变成了不计成本的价格战和无休止的业绩攀比。
“怎么可能不卷，任务照旧。”某城商行广州营业部业务员陈静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能回到原来就行，刚进行那会儿，根本没有任务，每天上班挺开心的。现在不一样了，每天一到单位，各种任务就压得喘不过气。为了完成新品推广任务，还得利用休息时间给客户打电话、发微信，偶尔会被拒绝和反感，心里又累又无奈。”
陈静透露，在考核重压下，客户经理之间还会出现互换业务指标的情况。
浙大城市学院文化创意研究所秘书长林先平指出，内卷行为虽然在短期内可能帮助银行部分客户经理完成考核任务，但从长远来看，不利于银行的业务发展和风险管理，也破坏了公平的竞争环境。
此次广东银行业发布的自律公约，正是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措施。
林先平对《华夏时报》记者表示，广东金融监管局出台了银行业保险业“内卷式”竞争负面清单，并指导行业协会研究制定反不正当竞争自律公约等。广东银行同业公会也拟按照“1 + 3 + N”的制度体系推进“内卷式”竞争的综合整治，明确了监管部门、工会和相关业务领域的职责和举措，为反内卷提供了制度保障和监管支持。
另一家股份制银行广州分行人士也向记者透露，银行内部已开始倡导“反内卷”，要求严格落实自律要求。“我们非常支持反内卷竞争自律公约，这对于整个银行业的健康发展至关重要。目前市场需求疲弱，资金供给过剩的情况比较明显，加上银行产品雷同性，有时候不得不采取降低成本甚至倒贴方式完成考核和业务增长。但这种方式不可持续，希望通过自律公约能够改变这种局面。”
广东先行，全国推广待发力
“反内卷”的序幕为何由广东银行业率先拉开？
“其实这并不意外。”杨敬昊表示，早在2020年12月广东省就通过发行专项债来补充地方中小银行的资本金，成为全国首例，而且广东省单笔100亿元的招标额度就占了当年财政部下达额度的5%。
谈及 “反内卷” 是否能在全国银行业推广开来，杨敬昊认为，还需看监管层的意志。“‘反内卷’单靠行业自律是很难贯彻落实的，这本质上是微观经济学中囚徒困境下的重复博弈模型。除非有强有力的惩罚机制对内卷银行进行处罚，否则每个银行都有动机进行内卷。”
“如果金融监管层的政策取向与七月初的钢铁、光伏、锂电‘反内卷’类似，自上而下贯彻顶层意志，那么落实且全国推广是有可能而且有意义的。”杨敬昊坦言。
招联首席研究员、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董希淼则指出，金融管理部门应采取有力措施，更好地推动形成多层次、广覆盖、有差异的金融机构体系，让各类机构从金融市场和客户需求出发，立足各自功能定位和资源禀赋，为不同客户群体提供差异化的产品和服务，不断提升稳健发展能力和服务实体经济能力。
“对商业银行而言，要进一步加强自律，摒弃‘规模情结’和‘速度情结’，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董希淼对记者进一步表示，中小银行则要坚持差异化的战略定位、形成差异化的业务结构、打造差异化的渠道体系、构筑差异化的风险管理。
不过，对员工而言，他们期待的反内卷是摆脱无休止的任务压力，能有正常的工作节奏，不用在休息时间还为业绩奔波，可现实却是，“不低价获客” 的反内卷与他们能否准时下班、能否减轻任务负担毫无关联。他们依然被困在各种考核指标中，“反内卷”似乎并没有真正惠及员工，他们仍在 “内卷” 的漩涡中挣扎。
“反内卷”的道路显然任重道远，如何平衡行业发展、机构利益与员工诉求，将是广东乃至全国银行业在这场变革中需要持续破解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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